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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俊涛:演员CEO的武侠梦

  文/李雪峰

  初夏北京,朝阳区一座文创园里,高大的白杨正抽出嫩绿的新叶。长长的过道两侧贴满了海西传媒集团签约的艺人海报。一阵风过,哗哗作响。

  到了下午三点,阳光穿过树叶又透过窗户,照进海西传媒集团的会议室。集团副董事长、CEO蔡俊涛刚刚送走一波客人,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曾被媒体形容为“古巨基般的娃娃笑脸”——即便已过不惑之年,他仍常被误认成“90后”。

  但若跟他聊上十分钟,就会发现在这副温和的面孔之下,藏着一个刀光剑影的江湖。

  “我小时候看古龙、金庸,觉得自己长大后也要做一个惩恶扬善的侠客。”他讲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这个梦,他从福建永安一路做到了北京。只是后来,他的江湖从片场挪到了会议室,手里的“兵器”也换成了剧本和项目书,他的侠义也从“演好一个角色”变成了“给更多人舞台”。

  从台前到幕后,从被选择到做选择——蔡俊涛用了二十多年,完成了从演员到制片人再到管理者的角色蜕变。

  北上追梦

  1983年,蔡俊涛出生在福建永安一个公务员家庭。父亲和爷爷都是警察,母亲是大学老师。在规矩、稳定、按部就班的家庭里,唯独他,心里装着另一条路。

  他的艺术启蒙来得很早。小学三年级开始学声乐,初中拜了一位厦门大学声乐系毕业的老师,一学就是六年。“那时候学声乐,其实没想太多,就是喜欢。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从那时种下了演员梦。”

  彼时,正是港台武侠剧的黄金时期,金庸、古龙作品改编剧层出不穷,许多都拥有极高收视率和影响力。那年暑假,蔡俊涛和往常一样在电视机前做着“武侠梦”,他突然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出演侠客呢?”就这样,他下定了做演员的决心。

  然而,在父母眼里,儿子这个念头几乎是异想天开。“从小送我去学音乐,爸妈只是培养我的兴趣。他们对我的规划,就像很多家长一样——朝九晚五,找一份好工作。我说要当演员,他们既觉得太远了,更觉得不可能。”

  就这样,在全家的期待中,他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在旁人看来,这是值得庆贺的好事。但蔡俊涛坐在教室里,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我觉得不行,我得再做一次尝试,要为梦想拼一回。”

  他退学了。这个决定在当时有多惊世骇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不甘”这三个字,他在采访里重复了不止一次。

  回到永安一中,目标只有一个:报考艺术院校。彼时考艺术类的学生,很早就要接受系统训练,准备两三年是常事。而蔡俊涛只有半年时间。半年里,他突击手风琴、乐理、视唱练耳,硬是凭借天赋和努力,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四川音乐学院。

  那是2003年,正是川音声乐系人才井喷的阶段——李宇春比他高一届,魏晨、何洁比他低一届。大学期间,他做了班长。“是真的想学些东西。”他说。

  命运的转折来得很快。2005年,他参加“第五届全国电视希望之星大赛”,拿了广告模特组全国金奖、通俗组全国十佳、影视表演组全国十佳。紧接着又参加《加油!好男儿》,从重庆赛区冠军一路杀进全国总决赛。他至今记得当年的参赛格言:给我一个舞台,还你一份精彩。

  赛后,他签了公司,被带到北京。那个从永安出发的少年,终于站在了他梦想的起点。

  演员十年

  初到北京那几年,蔡俊涛赶上了内地偶像剧的黄金年代。

  2009年,《一起来看流星雨》在湖南卫视播出,很快火遍全国。蔡俊涛饰演的安远老师,被誉为“国内偶像剧最帅大学教师”。“后来我走到街上,被很多人认出来,来要签名。”他笑着说。

  此后几年,他的演艺事业稳步上升。《古剑奇谭》里的天墉城弟子陵川,《锦绣缘华丽冒险》里黄晓明的好兄弟唐海,《武神赵子龙》里的山贼老莫,《头号前妻》里的摄影师康堤……几乎他参演的每一部都是热播剧。再往后,他基本都在演男一号,网络平台的定制剧找上门,院线电影也开始拍了起来。

  在旁人看来,一个演员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但蔡俊涛不这么想。“演员可以很风光,但也总是很被动,我一直都不习惯那种被选择的状态。”即便多年过去,说出这句话时,他眉头仍会微微皱起。

  等戏、试戏、被挑选、被替换,这是行业的运行法则。名气可以带来机会,却不能改变规则。即便演了主角,每个新项目来了,还是要从头走一遍流程。

  他开始萌生一个念头:既然热爱这个行业,又不想永远被选择,为什么不自己做戏呢?

  2013年,他迈出了第一步。《陆小凤与花满楼》中,蔡俊涛做制片人,同时也演了反一号霍天青。他从小痴迷古龙,选择这部剧作为幕后首秀,有商业考量,更有个人情结。

  此后三四年,他进入到一种“两条腿走路”的状态:一边演戏,一边做项目。“自己做戏自己演,这样就不用被选择。”他说,这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新阶段。

  那段时间,他白天在片场演戏,晚上回酒店看项目方案、改剧本、对接团队。两边都想做到最好,两边都做不到极致。

  他意识到,必须做出选择了。

  在最红的时候转身

  说起来有些宿命的意味:少年时代,是武侠把他引上了演艺这条路;二十年后,又是一部武侠剧,让他决定离开。

  那是古龙IP改编的《楚留香新传》。“每一个读过古龙的男孩子,大概都在心里揣过一个楚留香——风流倜傥,来去如风,江湖第一等的人物。”蔡俊涛也不例外,“经典IP,当然想演,但要致敬经典,压力太大,怕自己撑不住。”

  “你既是选手,又是裁判,就会冲突。后来把自己框住了,甚至搞得后来有点抑郁。”他说。

  他去找郑斌彪——海西传媒集团的董事长,也是多年的搭档。两人谈了很久,蔡俊涛终于又一次下定了决心,他要在最好的年纪,彻底卸下演员的身份。

  “当然会有不甘。”回忆当时心境,蔡俊涛坦言,“刚开始会有一个阶段,像戒断期一样。看到别人演得好,心里会想——如果是我,该怎么演?”那段时间,电视似乎成了他的一个心坎,明知哪怕看上一眼就会纠结,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屏幕上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光影,仿佛每一帧都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好在扛过来了。”他说,在某个节点之后,再看到别人演戏,心里那个“如果是我”的声音消失了。“再后来,那一阵劲过去了,就完全好了。”

  彻底转型之后,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是《前行者》。这部谍战剧入围了第33届“飞天奖”,在北京卫视播出,拿了年度观众喜爱电视剧奖,成为他转型制片人后的一次有力证明。

  《前行者》海报
《前行者》海报

  近些年,他开始在综艺节目上发力。最让他得意的,是海西传媒集团联合出品的劳作纪实互动节目《种地吧》——十个少年,一百四十二亩地,没有剧本,没有游戏任务,就是实打实种地、养鸡、盖房子。不仅将传统的三农题材进行了时尚化表达,还与当地政府联手打造农文旅项目,赋能美丽乡村建设。

  《种地吧》
《种地吧》

  “这档节目最初并不被看好,除了蒋敦豪是《中国新歌声》的冠军,但赛后也已经两年没有参加公开活动了,剩下全是素人。”蔡俊涛说,他们放弃流量明星,专注节目本身,但反而是这样,抛开包袱,才有了最好的结果。节目不仅带火了村庄旅游,连田里的土特产、线下音乐节的文化衫等也被“粉丝”们买断货。

  节目播出后,豆瓣评分9.0,微博话题阅读量超百亿,入围白玉兰奖最佳综艺节目,受邀亮相法国戛纳电视节。当地村干部表示,节目没来的时候,这里是农田,现在是热土。2024年9月,时任浙江省省长王浩实地考察,为农文旅融合取得创新突破和积极成效感到高兴……

  “现在很多小孩连小麦、水稻都分不清,我们应该让他们了解这些。”蔡俊涛说,“这个节目更大的意义,是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成果,种子播下去,荒地变良田,房子盖起来,可以在潜移默化中让人懂得一个道理——付出,才会有收获。”

  “掌门”之道

  作为海西传媒集团副董事长兼CEO,蔡俊涛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管理200多个艺人,还要操心公司各项事务运营,哪项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他有自己独特的方式。“我很能理解演员想跟我说的话。”他说,“很多传统的公司管理者,可能更多站在个人或者公司的维度去沟通问题。但对我来说,因为我自己就是演员出身,我经历过,所以更清楚演员想要什么。”

  这种共情能力,并非是他做了管理者之后才逐渐具备,而似乎是与生俱来或至少在更早些时候就已养成。大学时住宿舍,四个人看电视,他从来没拿过遥控器。

  “别人想看什么我就跟着看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去抢,也没有过不同意见。”当演员时,这场戏没演好,他会觉得“又把人拖来陪我演一遍,浪费人家时间”。如今作为管理者,这种性格反而成了他的优势。

  不过,蔡俊涛偶尔也会发脾气。“可能一年一两次吧,”他说,“有时是很简单、很小的事,明明在他能力范围内,偏偏搞得很复杂,我就会发火;越大的事,我反而越冷静。”小事不宽容推诿,大事不轻易动怒——这种反向情绪分配,是蔡俊涛作为管理者的成熟表现。

  谈及艺人管理,蔡俊涛透露,海西传媒集团的艺人来源有三条渠道:一是到各大院校挑选有专业表演能力的学生;二是通过公司出品的综艺节目选人;三是Casting(影视选角)团队持续做艺人储备,一旦新项目启动,可以快速调配。

  “我们看中的,首先是不是真心热爱这个行业,其次是综合能力。我自己就是艺术院校出身,先学声乐唱歌,后来又去拍戏做主持,我觉得艺术是相通的。”

  在艺人的培养上,他坚持“年轻化+专业化”双轨并行。一方面发掘培养“00后”“05后”新生代,另一方面也签有经验的艺人,根据不同情况规划发展路径——偶像出身的李艺彤通过《乘风2025》被观众重新认识,《中国新歌声》的冠军蒋敦豪在《种地吧》里展现了唱歌之外的另一种可能。他说:“我们都是按照综合能力的方式来培养艺人,然后按照艺人个人的实际情况,有针对性地培养。”

  更特别的是,他不给艺人设限。“我们有一个综艺叫《绷不住了啦》,艺人宋木子、大锁、合文俊、李飞,他们都自己参与写剧本,有的也想转为导演。我觉得很好,你有这种想法,我们就一起去努力。如果艺人想做制作,我也支持。因为我自己就是艺人转型过来的,我们不要去规定别人的人生。”艺人团队的配置上,每位艺人都有专属的经纪人和执行经纪,既保证精准服务,又能把资源用到刀刃上。

  《绷不住了啦》海报
《绷不住了啦》海报

  从这些理念里,能看出他自己经历的影子。正因为自己走过从台前到幕后的路,他更懂得给艺人空间。他曾在一次行业访谈中说:“好演员不能只靠‘抓住机会’,而应拥有‘自我理解与职业意识’。公司能做的,是帮演员早点看清自己的路,知道自己适合往哪儿走。”

  作为一个在技术洪流里选了“慢”和“真实”的人,蔡俊涛对AI的态度却出人意料的开放。

  “我特别接受AI。它是我们的工具,我们应该拥抱新技术。”他认真地表示,“比如以前要拍一个大场面,可能需要成百上千个群众演员,只为了短短一两秒镜头,但有了AI技术,各种成本大幅降低,但效果几乎不打折扣。”

  但他也坚信,有些东西,比如感情、反应之类的“活人感”,以及综艺的随性,AI取代不了,起码短时间里取代不了。“你能想象一群AI在那里种地吗?谁看?”他笑着说。

  回家

  如今的蔡俊涛,几乎每天都被工作填满。上班路上想项目,晚上回家看剧本,过年也在看方案……“我刚刚还在想,为什么感觉自己一直在工作?”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咱俩聊天这段时间,我手机里至少有三四百条未读信息。”采访临近结束,他掏出手机说。

  只有跑步,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我喜欢在街上跑,不喜欢待在跑步机上。”他说,看着熟悉的街景和陌生的人从身边经过,很多事情突然就想通了。

  蔡俊涛的微博置顶,就是一条和“跑”有关的内容:2018年,他作为中国演员代表,参加了平昌冬奥会的火炬传递。他当时写道:传递奥运火炬的同时,也传递着奥林匹克梦想和精神。

  那是他演员时代的尾声。此后几年,他彻底转入幕后,再也没有以演员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但他的江湖梦还在。离开荧幕之后,他做了一档名为《寻声而来》的文创节目,循着福建的城市脉络一路探访:鼓浪屿上的风声,厦门八市里的锅气与人声,泉州古城中的梨园锣鼓声,武夷山下九曲溪上的竹筏轻荡声,福州老街里的软木画雕刻声,最终都汇成同一种乡音,也成为他献给家乡的一曲深情长歌。

  他也不只是在“听”福建,而是在主动替福建把故事讲出去。他孵化了一批福建题材的剧本,找最好的编剧和导演,只为让家乡的故事更精彩。

  他说不出太宏大的理由,只是坐下来时,总觉得家乡什么都好。听过的声音、闻过的气味、走过的街巷,都让他觉得亲近。连日常饮食,他也习惯从福建带到北京:粿条、煨豆腐‌、活肉、芋包……永安的烟火气,成了他与故土之间最牢靠的连接。

  “但现在回到福建,感觉不一样了。”他顿了顿,“以前会觉得,家就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但现在回去,总是想着能为家乡做点什么。现在越来越能理解,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大人,他们外出赚了钱回馈桑梓,是发自内心的,这也是我在延续的。”他说。

  这份回馈桑梓的心思,说到底,还是那个“侠”字——当年那个蹲在电视机前看武侠剧的男孩,想当的是惩恶扬善的侠客。后来,他从台前到幕后,从聚光灯下到田埂之上。江湖几经流转,他手中早没了剑,但那个“侠”字,一直揣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