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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村落:栖居心灵的诗意乌托邦

  ●詹铁笛

  明溪有个村落,村民人人会作诗、爱作诗。

  当他们的诗篇流传,被知音觅得,常要满怀憧憬地追问一句:“啊呀,这样美好的村子,在哪呀?”

  滴水村落,不存在于明溪行政版图上某个圈圈点点。它因一群爱好现代诗歌的明溪人相聚而建于网络,因许许多多热心人的加入而壮大,成了一个栖居心灵的诗意乌托邦。

  滴水村落于2016年成立。10年来,这个乌托邦不但没崩塌,反而愈显勃勃生机。“村干部”们热情相邀,来自社会各界的新村民不断加入,农民、工人、店主、厨师……村落收留每一个诗意心灵栖居,成为明溪县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新阵地、交流诗歌创作的大家园。

  诗歌是共通语言

  如果滴水村落是乌托邦,那“村长”曾春根就是执着的梦想家。

  这位今年63岁的汉子,已走遍大半个世界,曾抵达北极点,造访过南极长城科考站,是事业颇有建树、头衔荣誉满载的明溪知名侨领。业余,他还写诗和散文,喜欢交流文学。

  但是,去哪里交流,和谁交流?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写诗是潮流。地处全国诗歌重地福建,明溪也走出一批有影响力的诗人,创办的《滴水文苑》等刊物成为时代记忆。之后,明溪文学界陷入长时间沉闷,交流缺乏平台,诗友无处寻觅。诗友林急闽说:“写了诗只能念给老婆听,还是强迫的。”

三明市诗群朗诵学会分享滴水村落的作品。
三明市诗群朗诵学会分享滴水村落的作品。

  2012年,《三明文艺》刊登了曾春根4首诗歌。作品首次发表,他感到振奋,也倍感“抬头环顾心茫然”的孤独。“那时,我就酝酿要成立个诗社之类的团体,汇聚一大帮诗友,互相交流,共同进步。”

  带着这念头,时间来到2016年。10月,曾春根在盖洋镇常坪村大摆杀猪宴,特意邀请三明地区作家、诗人、文学爱好者数十人共聚,首次圆了将各路文学界同仁聚拢在明溪的心愿。当日,众人创作诗歌数十首。也因此,曾春根等人结识了黄莱笙、林秀美、卢辉、詹昌政等文学界前辈。宴散仍不尽兴,他又组织明溪当地诗友在次月2日再次聚会。席间,大家一致同意建微信群,成立以诗歌创作交流为主,散文、小说等各种文学文体创作交流共存的文学爱好者社团。取名“滴水村落”,首批村民14人。

  曾春根说,“滴水”取坚持、永恒之意,也取自明溪著名的滴水岩。叫“村落”,是向往宁静、祥和的美好生活,大家自称村民,来自各行各业,彼此平等,不问身份,村落因文学共建,诗歌是共通语言。

  如同闷热天等来酣畅雨,群里总是聊得热闹。常坪村的曾旗平原先不会写诗,但熟背多首名篇,在大家的鼓励下学作诗;大厨林急闽不爱颠勺爱哼“打油诗”,翻出多年前处女作与人评析;县总医院王秀萍治病救人之余,把诸多感悟写进散文诗歌。水暖器材店老板罗木章、工人黄奕丽、农民邱复兴、七旬雅叟汤胜文……多年来,新朋友或毛遂自荐,或通过诗友介绍加入,村落日益兴旺发达。很多村民起初不写诗,只写过散文,或仅仰慕文学创作,但在浓厚氛围的影响感召下,也纷纷动起笔来。

  追求诗意地栖居

  “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这是属于19世纪德国浪漫派诗人荷尔德林的浪漫,也是村民们追求的创作姿态。

  他们写生活点滴、写亲情友情、写家国理想、写未来期盼,忠实于当下心境,重视真情实感流露:

  “蜿蜒的溪流与古厝老街/并排结伴相行/一张古朴的面孔带着褶皱和沧桑/它需要一次洗礼,一次整装。”常坪村党支部书记曾旗平把熟悉的常坪草木砖瓦写进《如画常坪》。

  厨师林急闽在明溪经营酒楼,很早就想把菜写进诗里。他把厨艺称作“火的传承”——炊烟弥漫,传承火的人/在农历八月初三日祭祀/诵《灶王经》,饮谷烧酒……在火上学会了烧,烤,炸,蒸,炒等技艺/从而知味从而知人。

“滴水村落”以文会友,村落不再是建于网络的乌托邦。
“滴水村落”以文会友,村落不再是建于网络的乌托邦。

  女诗人王秀萍观察敏锐,笔触细腻,她写泉眼无声、小荷尖尖,听蛙声一片,看万物丰盈,用女性视角去发现、去感怀,触及生命微小的悸动,寻找另一重意境与感受。

  “我们理解的诗意生活,是让诗歌成为生命中一抹亮色,而不是为作诗而作诗。写诗作文是我在手术台下解压抒怀的方式。”王秀萍说。

  近年来,滴水村落佳作频出,连续获奖。但在10年前,村民都只是业余零散创作的新秀。

  “那时候大家爱写,但不知理论,技巧青涩,也很少公开发表过作品。”作为带头人,曾春根风风火火建群,组织大家学习诗歌写作。大家每月开诗评会,各自创作、互相点评,总结出的问题还不少:曾旗平的作品诗眼不明;林急闽惯用长句,诗句在呼吸、节奏上欠火候等。

  “早期常作同题诗,由我每个月出题,或是写节气、年庆,或是统一采风的主题,大家按时‘交作业’。”曾春根说。

  村里开“诗歌联欢会”的日子热热闹闹,大家创作热情高涨,但毕竟还是一群专业知识欠缺的爱好者在探索前行。

  林急闽翻出2017年首次发表在《三明日报》上的两首处女作,自我评价是“怀念那样纯粹的表达,但技巧明显不足,现在看来就像白话文。”

  诗坛专业前辈的点拨尤为关键。一直关心滴水村落发展的三明诗人詹昌政的提醒令大家醍醐灌顶:小心创作风格同质化。

  他鼓励大家要涉猎不同题材,开放思维方式,挖掘思想内涵,发扬个性表达,逐步建立自己的诗歌语言风格。

  一句提点,常能拨云见日。王秀萍为迎合平台发稿偏好,陷入强作长诗的迷茫,詹老师对她说:“有则长、无则短,匕首也很好”;曾旗平等诗友的新手作表意直白,詹老师在群里留言:写境,更要造境,许多人至今印象深刻;遭遇创作瓶颈期,很多人产生了创作焦虑。“有则来,无则安;有灵感,马上写”,一句话直击心坎,抚平了王秀萍的情绪。

  时任三明市文联主席黄莱笙更是滴水村落的良师益友,每年总要登门造访五六次,与诗友手把手座谈,交流理论心得,留下“深山藏诗人,密林长诗歌”的深情赞叹。他还鼓励推荐12名诗友陆续加入三明市作协,不少人因此得到坚持创作的动力。曾春根说,滴水村落成长至今,离不开黄莱笙这位引路人,还有林秀美、卢辉、高珍华、杨庆桢等许许多多本土作家、诗人的关心帮助。

  村民们为只言片句吟哦推敲、辗转反侧的痴态令人哑然失笑:林急闽常因来了灵感,半夜起身修改诗句到天亮;曾旗平最忌讳睡前碰诗,为捕捉一个更具灵气的字眼,常付出彻夜难眠的代价。

  不禁想问,艰辛到如此地步,何谓诗意的生活?众人会心一笑:作诗水平精进,难道不快乐不诗意?

  十载长歌音未老

  10年光阴如梭,滴水村落作为大众文艺团体,不但未解散、未陈腐僵化,反而活力热度年年递增。

  大家都说,当然首要归功于“村长”。

  为了滴水村落的日常运转、团结进步,曾春根慷慨付出了时间、精力和金钱。有人调侃他为了诗歌真肯花钱,他说:“谁说文人非得酸楚?”曾春根反对文人相轻,坚持互相欣赏、反对奚落刻薄,坚守公益互助初心,杜绝商业腐蚀,严肃批评AI代写。“村长”带头作表率,村民们少计较、不狭隘,滴水村落才十年如一日团结友爱。

  10年笔耕,“进步”是曾春根三句不离口的主题。

诗友们应邀为孩子们讲解诗歌。
诗友们应邀为孩子们讲解诗歌。

  “做事就要有成就感、获得感,不然为什么做呢?”侨胞的闯劲和无畏精神被他引进了文坛。他说要加入省作协,坚持创作8年,终究兑现承诺,村民们津津乐道。

  进步精神也感染着大家。年复一年,村落里活跃的主要骨干成员大多在创作上褪去了稚气,走向成熟,形成自己的风格。王秀萍的诗句简洁、凝练,节奏明朗;林急闽转而惯以短制取胜,遣词摘句干脆,且包含哲理;李燕萍擅抒情、少晦涩,词句清新自然。在曾春根的鼓励和帮助下,目前,村里10人加入了中国诗歌学会。

  曾春根坚持“请进来”,时常邀请各路名流大咖给大家讲座,组织诗评、朗诵、集体创作、交流采风等活动。村里2018年起举办匿名评诗会,署名一遮,大文豪和小文青的诗歌一起在群里经受检验,一时大家百无禁忌、畅所欲言,气氛活跃。

  曾春根还倡导“走出去”,广泛结交全国诗友,努力向全国各大知名诗歌文学类杂志、报刊集体推送作品。他曾在山西参加诗歌交流活动,在发言环节用未曾发表、首次敞露心声的处女作《破茧之痛》感动众人,环游世界的阅历震撼全场,进而引得《天涯诗刊》主编白思杰在内的许多人与其结交。曾春根谢绝个人作品发表的邀约,常“得寸进尺”地要求村落集体用稿,许多总编竟然愿意支持他。

  “我们是中国诗歌学会成员,这就是底气。”曾春根嘿嘿一笑,“当然,也是对我个人把关水准的信任。”

  每次集体投稿的征稿启事都在群里公布,号召全村积极参与,凭作品公平竞争,营造诗歌创作“你追我赶”的氛围。至今,滴水村落的诗歌已在《福建文学》《星星》《北极光》等136种诗歌杂志上与读者见面,还不算用稿的报纸数量。

  10年逐梦,滴水村落和村民们共同成长。全村36人加入市级及以上作协,公开发表作品近2000首,制发美篇合集123个,浏览量超60万。滴水村落获评全国十佳诗群等荣誉。

  10年来,不断有新村民加入,目前有本地诗友40余人。去年,曾春根注册明溪县滴水村落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方便团体活动开展。2021年,热心诗友在滴水岩附近出资建楼,大家从此有了活动场地。经过连续扩建,村落有了庭院、流水、田园、栏架……耳边是鸡鸣犬吠,抬头可遥望南山。

  王秀萍特意标注:滴水村落,坐落于东经117°12′3″,北纬26°2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