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网8月27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徐士媛)
用技术守住文脉本底
沿着福州南江滨大道行进，在现代楼宇与滨江绿地的环绕中，福州泛船浦天主堂神父楼(以下简称“神父楼”)静静矗立，这座百年法式砖木建筑精致典雅，在繁华城区之中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不少途经的市民与游客驻足停留，用镜头留存神父楼的雕花窗棂与红砖肌理。
神父楼成为“打卡点”不仅是因其独特的风貌，更是因为它的背后藏着一段以科技守护文脉的故事。
在城市更新纵深推进的当下，历史建筑普遍面临建设侵占、保护难度大等难题。而神父楼的保护实践为城市更新语境下的历史建筑保护提供了系统性解决方案，彰显出福建在赓续历史文脉过程中的担当与智慧。
时光回溯，神父楼曾面临两难——早年福州南江滨大道拓宽升级，神父楼原址恰好占据规划道路核心区域，城市建设之需与文脉守护之责在此“短兵相接”。
拆除重建行吗？建设道路可否外移，避开神父楼？……这一省级文物保护建筑该何去何从，各方都犯了难。拆除重建不可避免地会损害历史建筑，道路外移又牵涉防洪问题。
对比论证多种方案后，福建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福建建科院”)决定采取整体旋转平移的方式。“先将建筑向东整体平移85.6米，再定轴整体旋转90度，将其调整为南北朝向，再向南移动35.7米。”福建建科院文环所副所长鄢仁辉对着微缩模型，细致还原了这场特殊的“迁徙”过程。
模型演示简易明了，但在现实中，要将一栋百年建筑完好无损地平移旋转谈何容易，而构建完整的建筑托换体系，是这场“迁徙”成功的核心前提。
简单来说，托换体系就是在建筑下方构建一套刚性十足的底盘，使建筑本体和原有地基分离，将其重量转移到托盘之上，托换体系是建筑旋转、平移的基础。“神父楼的文保地位决定了工程不能损毁它的外观，因此托换体系只能建在地下，但地下情况复杂，因此我们增加了整体顶升工艺，将建筑顶升了1米多，在顶升空间内构建托换体系。”鄢仁辉拿起桌上的茶罐作演示，单手从茶罐底部和桌面间穿过，用茶罐底部和桌面之间的空隙形象地展示他所说的“顶升空间”。
此外，为了使历经百年、刚性弱的神父楼不因旋转平移的外力出现变形，团队在顶升空间内纵横浇筑刚性钢筋混凝土梁体，交错形成一张完整稳固的地下“承重底盘”，避免建筑平移、旋转所导致的结构变形。
神父楼的旋转更是一个大难题。“虽然平移的项目我们做了不少，但建筑定轴旋转是当时国内无人做过的事。”鄢仁辉说，作为国内首例文物建筑定轴旋转平移工程，每一步施工都需要自主探索。
如何确定轴心，以保证旋转不偏位？拉力和推力如何施加才能确保受力平衡，既令建筑旋转，又不伤害结构？正式动工前，团队开展多轮理论分析，但并不是每次实践都能与理论推演完美契合。
“第一次施工时就发生了拉力不足的情况。”虽已过去多年，但鄢仁辉仍记得第一次尝试旋转时的紧张情形，他们只能在实践中一次又一次地审慎调整施力方向和大小。“项目成功的时候，整个项目部十分高兴，大家放鞭炮、挂红幅来庆祝。”鄢仁辉笑道。
神父楼的旋转平移工程，为福建历史建筑保护翻开了一页新篇。“越来越多人开始认识到文物保护不单单是保护、修缮建筑本体，面对文物保护的‘疑难杂症’，我们还有更多的保护形式，神父楼的旋转平移为历史建筑保护提供了新的选择。”福建建科院文环所所长郑柳杨欣慰地说道，神父楼还成为鲜活的文保研学课堂，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前来打卡，听一段关于神父楼“走起来”的故事。
在神父楼工程之后，作为国内少有、全省唯一一家拥有文物迁移资质的单位，福建建科院又接连完成了多项极具挑战性的迁移、平移保护工程：大型水利工业构筑物整体异地迁移——向东渠八尺门渡槽迁移工程、全国首例大体量土体窑址分块迁移——漳州云霄乌珩窑址迁移工程、石狮振成楼整体平移工程等，破解了各地城市更新中文物避让、原址拆除的技术难题，用工程科技守护历史载体。
从砖木古建、砖石民居到土体考古遗存，越来越多文物保护的“疑难杂症”被攻克，折射出我省相关保护技术的迭代升级。神父楼项目实施的当年，还得依靠人工手摇千斤顶，辅以水平仪、标尺仪来监测建筑是否发生偏移；如今，PLC平移系统可以更加精准地辅助建筑平移，数字化监测技术与传感技术检测让建筑健康监测手段更上一层楼。郑柳杨表示，当前福建建科院正在进一步探索“数字文保”，运用数字孪生技术对历史建筑开展全生命周期保护，更好地在建设发展和文物保护中找到平衡。
用叙事唤醒工业记忆
除了让历史建筑“保下来”，还要用焕新的设计让沉寂的遗存“活起来”，让静态的文物遗存转化为可体验的文化资源。福州船政文化马尾造船厂片区的蝶变，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迎着微凉的江风，踏入福州船政文化马尾造船厂片区，工业遗存的厚重肌理与现代城市的鲜活气息在此交融。矗立在场地上的龙门吊、铁胁厂内痕迹斑驳的铸钢节点、机装课仓库内原始粗犷的工业梁柱、机修车间中暗藏巧思的老旧桁架等构成了近代造船工业的鲜活印记。而在旧时工业的骨架下，船政展陈、书局阅览、实景演艺深嵌其中。如今的老船厂已成为一处开放共享的城市客厅。
马尾造船厂始建于1866年，于2016年整体搬迁，旧船厂自此成为工业遗存。2019年，福州船政文化马尾造船厂片区保护建设工程启动。
“厂区内有不同年代、不同结构、不同风貌的建筑，如何才能将这些零散的建筑进行碎片化重组？”作为马尾造船厂片区保护建设工程的设计总负责人，福建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梁章旋带领团队查证历史资料、深入现场勘测、听取专家访谈。“不是消灭碎片，而是给散落的历史碎片建立秩序。”触摸着船厂内铁胁厂的古老钢架结构，梁章旋将尊重历史的原真性设计原则娓娓道来。
踏入铁胁厂，抬头望去，但见有百余年历史的钢架纵横交错撑起整片屋架，钢梁柱表面并没有被涂料掩盖，而是留存着斑驳锈迹，百余年前的工业温度可触可感。“这是中国最早的钢结构厂房，距今已150多年，即使在抗日战争期间被轰炸了两次，也依然屹立不倒，其钢结构至今仍能发挥作用。”梁章旋说，在遵循原真性原则下，铁胁厂的钢结构、老吊车、老梁架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原真性并不仅意味着简单保护，而是在保护的基础上对历史建筑的文化内核进行挖掘与表达。
在铁胁厂的历史建筑本体之外，设计团队又新建了一层钢结构，并用半通透的玻璃幕墙包裹住，以保护历史构件。“新的外壳就像橱窗，原来的钢结构成为可供参观的展品，游览者进入厂房后，能够对旧结构留下更深的印象。”阳光穿过玻璃，钢结构交错的轮廓在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梁章旋口中“橱窗式保护”的设计巧思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对外立面，我们也作了很有意思的设计。”跟着梁章旋的脚步向前，铁胁厂的外立面缓缓铺陈开来。最初，土黄色木纹砖块排布严整密实，再向前走，砖块渐渐错位、消失，墙体出现参差的缺口，继续向前，厚重的陶砖慢慢让渡于透明玻璃。“由厚重整墙到碎片化砖墙，再到通透玻璃，这隐喻了近代中国‘完整—破碎—新生’的历史脉络。”梁章旋说。
这些对建筑背后历史文化的呈现表达又构成了历史建筑保护建设的另一个原则——叙事性。这种设计原则在机修车间的改造中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幕降临，在马尾造船厂旧址上，昔日机器轰鸣的机修车间化作全国第一个折叠渐进式实景演艺剧场，《最忆船政》精彩上演。
演出启幕，观众落座于可移动的沉浸式席位之上，如同登上“时光船”，静态的老旧厂房空间率先开启叙事。随着剧情推进，剧场两侧隐藏的折叠空间缓缓打开，交错的空间层次演绎着近代山河飘摇。高潮时刻，剧场西侧16米超大门洞徐徐敞开，室内剧场与闽江实景无缝衔接。
从封闭厂房的初心求索到折叠空间的层层推进，再到江景开阔处的豁然新生，在沉浸式空间变换中，观众读懂了近代中国从困顿求索到向阳新生的时代蜕变。
“机修车间的保护级别不算高，因此我们在延续建筑原有风貌的基础上，对内部空间进行灵活性设计。”梁章旋说，机修车间改造最妙之处便是打破传统的剧院演出模式，让建筑结构和空间变化也成为叙事的一部分。
马尾造船厂的蝶变，生动诠释了历史建筑如何真正“活起来”。以原真性守住传统文化肌理，以叙事性赋予空间全新表达，福建以温柔审慎的城市更新方式让沉寂的历史建筑“开口说话”。
用留白赋能长效活力
活化利用、惠民共享同样是城市更新的核心要求。历史建筑的保护活化，不止于风貌修复与场景焕新，更考验长效运营与功能落地。
“重修缮、轻使用”是历史建筑保护活化工作中常见的误区，如何跳出这一误区，让历史建筑实现服务民生、传播文化的常态化活用？马尾造船厂的更新实践同样给出了答案。“当下做历史建筑的保护更新工作，一定要考虑可持续性。”在梁章旋看来，可持续性既指保护层面的可持续性，又指后期运营使用的可持续性。
在历史建筑的更新中常常会面临“增强建筑的保温、隔热、防水等功能”与“减轻老建筑荷载”的矛盾。“我们对每一栋建筑都采取系统性的节能设计，在维持风貌和节能降碳中实现平衡。”梁章旋说，具体到建筑的外窗和屋顶要用何种新材料，团队都细致考量，机修车间的屋面修缮便是生态性原则的典型表现。
机修车间原先屋面为5厘米厚的混凝土预制板，破损严重，为了尽可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原有建筑风貌、减少屋面荷载，同时又使建筑符合现代使用并适度提升热舒适，团队决定在预制板屋面底侧用碳纤维网进行加强，以增强屋面的安全性；采用最新的薄涂型防水材料和热反射屋面涂料，以提升建筑的防水隔热效果。
除了机修车间，生态友好的设计理念已融入厂区的各个角落。在厂区内，埋地式通风系统减小了对原结构的影响，乔木景观最大程度地保留现状，拆除的旧材料被回收利用……
在轮机车间的斜对面，是船厂的管加课车间。管加课车间保留了老厂房标志性的锯齿形屋顶轮廓和红砖墙体，但它的内部设计更新却有多重考量。
“我们采取了两种方式，没把内部空间设计得太满，一部分设计成通高空间，另一部分设计成夹层空间。”梁章旋进一步解释，如此设计为以后的建筑使用提供更多的适应性。“未来运营时，如果需要高大空间，有一半多的高大空间可供使用；如果需要进行一些功能的切割，就可以使用夹层来隔断。”梁章旋表示，综合仓库原先定为游客中心，后考虑到建筑特性、标志性地位以及实际需求，改为船政博物馆。
室外空间的留白同样重要。“城市的公共空间一定要考虑公众的参与性，公众愿意参与的空间才有活力。”梁章旋表示，因造船厂原保留的空间肌理存在大量的开阔场地，考虑到未来可能的变化和需求，他们没有用设施将场地占满，而是预留出大量的活动空间。
在船政艺圃一旁的露天草坪上，暮色漫过古朴屋舍，民谣弹唱婉转流淌，大人与孩童席地而坐，晚风市集沿空地边缘铺开，船政文创、便民轻食摊位错落排布，船政文脉化作人间烟火。为了纪念福建船政创办160周年，近期“船政晚风”活动持续上演。而活动地点正是设计团队特意留下的轻量化整治的开阔空地，如今这里已成为市民夜间集会、休闲的好去处。
在这块大草坪之外，船的诞生广场、龙门吊广场、入水船台等展示区和打卡点都是运用了弹性设计的理念。
从硬核科技守护遗存本体，到文化设计唤醒空间活力，再到弹性留白赋能长效运营，在城市迭代升级的进程中，福建走出了一条兼具温度、深度与质感的文脉保护之路。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