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网4月15报道日讯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刘文恺)
核心提示
闽南文化是闽南人心中的帆，曾经推动一个族群在海外扎根、壮大，向世界传递自己的声音。
福建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进厦门、泉州、漳州深化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建设，统筹推进研究阐释、保护传承、品牌塑造、创新融合发展、境外交流合作、国际传播力提升。如今，为助力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建设，漳州聚焦加强国际传播能力建设，在大众传播层面发力，通过闽南文化工坊等沉浸式体验，让外国留学生学习中国传统技艺、感悟闽南文化，并激发其回国推广热情。同时结合文化展演、跨国交友等多元互动，生动展现了闽南文化跨越国界的感染力与情感共鸣。
在漳州龙江岁月里的一间漳窑瓷器博物馆内，静静躺着一只明代漳窑青花瓷大盘，上面用青料写着的阿拉伯文依旧清晰可见。古老的文物见证了明代漳州月港频繁的文化交融，以及闽南文化由来已久的跨文化影响力，如今这种影响力正在重现。
4月10日，漳州市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赴新加坡开展为期18天的商演，这是该团自2009年以来时隔16年再赴新加坡演出。18场大戏轮番上演，包含《五子挂帅》《杨家将》等传统经典大戏，也有《九龙与水仙》《新嫁娘》《换婚记》等新编作品，还有《烽火侨魂》这样的现代戏，令现场观众陶醉在乡音乡情之中。
近年来，漳州持续开展沉浸式闽南文化体验、闽南文化对外传播、中外青年友谊结对活动，一场场富有趣味性的活动让海外大众意犹未尽。
学技艺，初识“古早味”
“老师带我们欣赏漳绣作品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震撼了。戏服上大片大片的刺绣，雍容华贵，龙凤盘旋、祥云翻涌，配色精致得像天工巧夺，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特别想自己也绣一幅。可当真的拿起针，才发现一切远没有想象中简单。”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留学生许铭妮坦言。
第一次捏针，手抖得厉害。她好不容易瞄准线稿的边缘扎下去，针尖却戳到了线外。再试，歪了；又试，线走得七扭八歪。来来回回，每一针的角度都不一样，布面上的线头乱成一团。
这是许铭妮去年10月第一次参加闽南文化工坊时的情景。这个工坊由漳州市外办联合人社局及漳州职业技术学院、漳州卫生职业学院以及华侨大学华文学院等院校举办，名字取自英文“workshop”——一个让你置身学、亲手做的课堂，外国青年在这里可以学习中式烹饪、面点制作、中医药、茶艺、漳绣等课程。从2023年底到现在，有470名外国学员走进来，331人通过专业考试，拿到了职业技能等级证书。
“以前搞对外交流，很多是一次性的体验，只是耳目一新，但没有体感。”漳州市外办相关负责人说，“要让文化真正走进人心里，不能只看，得‘沉浸’进去。这就需要系统的介绍，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动手实践。”
“教闽南文化，首先得教会他们‘做’。”工坊项目负责人、漳州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赖素贞说得很直接。她认为，外国人和中国人最大的差别，不是语言，而是缺少那块文化的土壤。“我们中国人能聊茶，是因为我们都泡过、喝过，有过那种感觉，才能上升到理性认识。外国人没有这个体验，你光讲理论、放PPT，效果差得远。所以，传播中国文化，得先补上‘感性经验’这一课。”
近年来，漳州市外办与省内多所院校建立了良好的沟通对接与合作机制，邀请来众多对闽南文化感兴趣、积极投身讲好中国故事的在闽留学生。
来自泰国的留学生吴宝玉选择了中医课程。“来到一个地方读书，就该好好了解这里的文化。”在课堂上她体验了中医推拿的手法，理解了推拿缓解身体不适、调理身体机能的一些作用。
“不过我们的课程不是只有体验，也有成绩评级、资格证书颁发，还有作品展示，所以学员们有学习的目标。”赖素贞说。
“得知有评级和作品展示，还是有点压力的，毕竟学生都怕考试。”许铭妮笑着说，“但老师的指导还是帮助了我很多。”
“其实漳绣就像画画，以针为笔、以线为墨，由线及面，一层层铺出图案来。”许铭妮在老师的耐心教导下，开始找到了布线的规律，对打磨花瓣的层次感有了一定的感觉，慢慢地，通过一针一线绣出了一朵水仙花。
同样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留学生蔡珍美，参加的是茶艺课。她一开始拿茶碗，手被烫得直哆嗦。老师一遍遍地示范，她一遍遍地练，终于能稳稳当当地倒茶，还能把握水温与时间。
工坊的课程通常只有一周左右，时间不长，目标也很清晰：不指望学员学会一门手艺，而是让他们在基础的动手实践中，触碰到更高层次的文化认知。
“演示茶艺时，动作要轻、要缓。我们会告诉他们，泡茶的同时，也是在静心。”赖素贞说，“简单的实践，就能让学员开始理解、内化那些文化里的含义。”
许铭妮在一针一线中，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慢工出细活”。她表示：“我懂得了闽南人那种踏实、专注的劲儿。”
蔡珍美也有了自己的感悟：“茶不只是一杯饮品，更是闽南人的一种美学。在充满仪式感的泡茶流程里，我学到了礼仪之美，在喝茶中领悟了生活。学茶，提升的是个人境界。”
来自巴基斯坦的留学生周明，2023年参加了工坊的烹饪课，去年10月又上了茶艺课。一快一慢之间，他品出了闽南文化的两种味道：“烹饪时猛火爆炒，教会我快——做事要有执行力，要有闯劲；泡茶教会我慢——要等水开、等茶香，人生很多事急不得，需要耐心沉淀。”
闽南文化工坊搭建的是学习技艺的平台，但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架领悟文化的梯子。
赴重洋，传播闽南文化
来参加闽南文化工坊的留学生很多是华裔，他们从小听奶奶唱闽南童谣《天黑黑》，听大人唱《爱拼才会赢》，听爷爷讲下南洋打拼的故事。从小对闽南文化耳濡目染的华裔留学生在工坊学习期间，对闽南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转而又将学到的文化带向世界。
“这是来自漳州的八仙茶，有点微微苦，然后慢慢会感受到一点甘甜，你们品味一下。”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留学生胡智顺在印尼的母校开展闽南文化推广活动。
去年10月参加完闽南文化工坊的茶艺课之后，他每次回印尼都会买些茶，一部分带给家里人尝尝，一部分给母校的学生们体验。在体验课上，他还会播放在闽南文化工坊期间观看的茶艺表演视频，一双双来自印尼的眼睛盯着充满异域风情的画面，看得十分入神。
“‘闽南文化工坊’系列活动是促进文化对外交流、加强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一次创新尝试，工坊活动激发了学员们参与闽南文化传播的极大热情，而这种热情也化为一股强劲的动力，将闽南文化元素由学员传至海外的社区与家庭。”漳州市外办负责人表示。
“早在2022年我就参加了‘华文星火’活动，从印尼廖内省望加丽岛的母校开始推广闽南文化。当时老师特别支持我。”胡智顺回忆道。
孩子们的热烈反应令他感到惊喜，不管是书法课还是文化课，大家都特别认真。
到了2023年，胡智顺慢慢把活动扩大到了廖内省北干巴鲁市的新英学校，后来又陆续和慈行弥勒学校、少英三语学校建立了联系，一步步把闽南文化推广到当地更多的学校。马年写“福”的时候，孩子们还会在“福”字旁边画小马，特别可爱。近几年，胡智顺还和两三家印尼的媒体合作报道这些活动，学校也把活动照片、视频整理好，发到海外社交媒体上，让更多人感受到闽南文化的魅力。
“先让印尼的孩子们接触到闽南文化，等他们了解之后，对中国的好感度也会慢慢提升。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更愿意去学习汉语，更想了解中国，甚至产生了到中国留学的想法。”胡智顺表示。
文化“出海”的种子，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
左手耍枪，右手虎扑，扣人心弦的打斗场面在灵巧的指尖操纵下栩栩如生。2024年“漳州闽南文化周”在美国举行期间，在弗吉尼亚州布莱尔伍兹高中学校文化交流演出现场，艺术家带来的漳州木偶表演令在场的外国观众频频称奇。
“小小的木偶戏表演起来十分华丽。”布莱尔伍兹高中学校校长希拉·阿尔扎特频频点赞，并表示愿意与福建加强交流，更深切地感受闽南文化。
2024年12月，漳州市布袋木偶剧团参加“中法美丽乡村行”，带着全新的剧目《巴黎圣母院》走进法国4个乡村剧场，为当地观众送上一份文艺大礼。为了这出剧，艺术家们将整座教堂布置成舞台，在教堂内部植入多种表演空间，满足多场景、动作演绎的艺术效果。
在卢尔马兰的乡村剧场，演出结束后，一位法国女士泪流满面：“中国剧团带来这么用心的演出，太让人感动了。”
超越语言，以一缕茶香沁透心脾，以一双巧手打动世界，显示了闽南文化直击心灵的跨文化影响力。
觅“知音”，感受闽南温情
感受风土之外，体味人情也是文化最真切的体现。
时间回到2023年5月，美国歌唱家卡拉·迪利科夫·卡纳莱斯率团访问漳州，在南靖土楼与当地男孩黄奕诚偶遇。两人相谈甚欢，互留联系方式成为笔友。卡纳莱斯得知黄奕诚的电话手表坏了，坚持为他买了新表；黄奕诚则回赠土楼模型，并表示希望成为她的“知音”。这是卡纳莱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深受打动。
一个月后，黄奕诚收到卡纳莱斯从华盛顿寄来的信，信中分享了她的家庭与爱好。黄奕诚回信表示，自己很愿意和卡纳莱斯一直做朋友，并附上一只纸折青蛙，因为卡纳莱斯在信中提到自己在福建和家乡密歇根的森林中听到的蛙声。
在书信的往来中，卡纳莱斯愈发感受到“知音”这个词的动人。以此为启发，2023年10月，卡纳莱斯在《纽约时报》发表文章，以“知音”开篇，呼吁美中“从聆听做起”，要把“成为彼此的知音当成共同的目标”。一段友谊引发了两国的情感共鸣，文章引发强烈反响。
在架设友谊桥梁、增进文化理解方面，漳州市外办组织近1000名中外青年、青少年参加系列主题活动，鼓励中外青年“结对”完成闽南文化探奇、互动任务，增强文化理解与文化认同，谱写更多跨国“知音”的故事。
“我在活动中遇见了好朋友林陈妍，她是漳州第一职业中专学校的学生。我们在学剪纸的时候相识，在学的过程中她帮我解决了许多困难。”来自泰国的华侨大学留学生陈幸子回忆道。
2025年3月，陈幸子参加了“美美与共 漳州之约——中外青年交友活动”。
“我们当时刚认识，她兴致勃勃地分享了自己不同风格的剪纸，里面都是她对中国艺术的热爱和文化自信，令我十分敬佩。她还送了我一个亲手制作的水仙花摆件，栩栩如生，小巧精美。”陈幸子说，“她不仅让我感受到了闽南文化的年轻化表达，她的用心用情也让我感受到了漳州人的魅力。我会一直铭记这段友谊。”
2024年7月，有200多年历史的南靖土楼里奏响了小提琴和钢琴的合鸣。古老的夯土墙内，“和谐乐章 土楼回响”——中美“Z世代”青年音乐交流会正在上演，近百名美国青年和60多名中国师生在现场静心聆听。
文化的传播，本质上是共鸣。共鸣的前提是链接，核心是认同。政府通过搭平台创造闽南文化触达外国群体的机会，串联院校引导实践，文化团体牵引心灵，个体传递真情，共同打造外国友人感受闽南文化的沉浸式环境，从而内化文化认同。这种有效且可复制的对外传播模式，如同一艘船，载着更多的异乡人驶入闽南文化，去倾听，去感受。
记者手记
闽南文化传播应大众先行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刘文恺
延续千年的闽南文化包含浩瀚的典籍、民俗风情和文化遗产，是一门深刻的学问。如何让“零基础”的外国人更好地入门闽南文化？做好闽南文化大众传播，扩大闽南文化的“外国群众基础”是关键。
比起直接读陆羽的《茶经》，让外国人亲手泡一壶茶更能直观地理解茶文化；比起抽象地讲述闽南人的文化性格，不如直接让外国人交一个闽南朋友；听不懂闽南戏曲没关系，布袋木偶戏手指翻飞的高超技艺马上就能让外国人对闽南文化感兴趣。传播文化不是要将一种文化全盘托出，而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让大众能够轻松领略文化之美，从而自然而然地撬动大众对闽南文化持续深入的兴趣。
许多参加闽南文化工坊的外国学员都是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最后为完成一件作品感到自豪，从而加深了对闽南文化的理解和认同。参加中外青年友谊结对活动的学生们纷纷表示，认识新朋友很开心，令人意犹未尽。
意犹未尽的背后暴露的是此类文化交流活动时间短、延续性不足的问题，无法形成由浅入深的学习体验。“工坊的效果很好，许多学员结业时都来询问能不能继续学习，我们很无奈，只能表示还没有更长期的课程。”赖素贞副教授表示。
为了形成更有深度的闽南文化体验，应加强资源、人员、政策的配套，形成周期更长、更常态化的文化交流项目。另外，在社媒传播方面，虽然有不少借助外国学员在海外发帖传播的举措，但由于传播过于“素人化”，难以形成海外传播效应。因此，在社媒传播方面应研究海外传播语境，就像用木偶戏演绎《巴黎圣母院》一样，对闽南文化进行“海外在地转化”，或是结合海外流行文化IP进行创造性转化，助力线上更大层面的“破圈”。
让外国人从会唱一首《爱拼才会赢》到听懂芗剧《陈三五娘》，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正如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林晓峰所说：“闽南文化既是中华文化版图中重要的一脉，又因海洋基因而兼具开放的世界属性。”闽南文化的开放特性，让它能在世界语境中找到被听懂的方式。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