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福建新闻5月25日电 (郑志忠)连日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火遍大江南北。影片的核心线索，是“侨批”，银信合一的家书，一头连着南洋的远行客，一头连着故土的亲人。
有意思的是，影片里还有另一重“茶”的意象——功夫茶。它是潮汕人日常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与莆田市农业农村局郑仲阳口中那些潮汕茶商千里迢迢赶到仙游园庄收茶的情景，何其相似。所不同的是，电影里是海外家书寄回乡愁，而今天早上郑仲阳通过微信发给笔者的发票图片，打开一看，纸张微卷，边角泛着岁月浸染的淡黄，可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清晰，油墨盖印，一笔一划，尽显那个年代的严谨与郑重。
在这几页票据里，是仙游茶远走潮汕乃至港澳的商贸往事。一为情感的抵达，一为味道的远行，殊途同归于一个“情”字。通过这几页泛黄的旧发票，笔者在今天这样一个午后，为仙游与潮汕之间那缕穿越数十年的茶香，寻到如此厚重的落脚。
1993年1月3日。仙游县园庄乡枫林村。澄海土产公司向仙游园庄枫林茶厂采购茶叶55担，每担260元，总金额14300元。一担百斤，五千五百斤清茶，就这样经由公家的渠道，从枫林的山间出发，跨越省界，抵达潮汕大地。随行的还有一份《福建省农林特产品外运完税(免税)证明单》，起运地仙游县园庄乡枫林村，运达地广东省澄海县，两页薄纸拼在一起，就是当年一桩跨省茶叶交易的完整链路，有条不紊，环环相扣。
郑仲阳的父亲郑明雄如今已是年过六旬的郑宅茶第五代传人，仙游茶界无人不识。可他说起这些票据背后的往事，神情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笃定的庄重。“那个时候茶叶不归个人管，”他回想过去的那张税票，3.3%的营业税，税款清晰可辨，“澄海土产公司要来提货，这些手续一样不能少。”起运地和运达地，商品和数量，缴税和完税，一应俱全。这批茶叶，便是经由潮汕再销往港澳的，一张单据就是一个脚印，一步一步，把仙游茶的清香送到了更远的远方。
再往前追溯，那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从前的郑明雄，站在另一种“规矩”里，与茶叶打了半辈子交道。
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前期，茶叶属国家二类农副产品，实行统购统销政策，严禁私人买卖。彼时枫林村家家户户种茶，大大小小的茶坊几十家，满山遍野尽是采茶人。据郑明雄回忆，采青时节，九百多人同时在茶园里劳作，那阵势堪称莆田最大的茶乡。枫林茶厂正处鼎盛，日均产毛茶二千斤，一年采茶五季，整整五六十天都沉浸在制茶的烟火里。
可是茶叶再多，也不能由自己卖。全部经由供销社、土产公司统一收购调拨，仙游茶以“公家贸易”的形式稳定流向各地。这不仅是时代的铁律，也是一代茶农的共同记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市场经济春风吹遍了乡野，统购统销的藩篱渐渐松动。沉寂许久的民间茶贸骤然热闹起来。大批潮汕茶商千里奔赴仙游园庄枫林茶乡，登门收购茶叶。郑明雄说，那些年潮汕茶人收茶之余，总会带来许多稀罕物件，诸如黄金、西洋参、衣衫、糖果之类，还有当时难得一见的香皂与牙膏。茶叶也分等级质量，不是普通就能买到的，都要提前打招呼。物资短缺的年代里，仙游郑宅茶便是这样一种被远方惦记着的上等好物。
仙游与潮汕，本就地缘相近，文脉相连，一瓣茶香跨越山海，串联起几十年的经贸往来与人文羁绊。从唐宋贡茶到上世纪枫林茶厂的繁盛，从计划经济时代的统购调拨到市场经济浪潮中的双向奔赴，这中间有多少杯功夫茶，见证过闽粤同饮一壶清香的情谊；又有多少封侨批，把乡愁和念想寄回了潮汕人的灶角茶台。两地之间，情意因茶而浓，交往因茶而深。
郑仲阳在微信上留了一句话：“这些旧票据，是我父亲那辈人留下来的。往后的人要知道，仙游茶，是凭着公家路子走出去的，也是凭着私人情谊留下来、传下去的。”
山与海之间，人与茶之间，公事与私交之间，原是从不缺情意的。只是这份情意，有时藏在一份公函式的完税证明里，有时化在一封平安批的家书里，有时就着月色和一壶沸水，细细煮成了茶。
山海一壶茶，处处有茶缘。半生仙游茶，一世故人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