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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晨炜:反正一无所有

  中新网福建新闻1月16日电(记者 李雪峰)“反正一无所有,大不了输了也还是一无所有。”光脚心态,成了他最大的勇气来源。

  潘晨炜。
潘晨炜。

  北京华熙LIVE·五棵松的后台走廊,像一条被过度压缩的时间隧道。虽然已是冬天,对讲机不离手的工作人员仍都穿着T恤,满头是汗地来回小跑穿梭。妆发齐全的舞者在角落做最后拉伸,震耳欲聋的前场音乐与观众欢呼,被厚重的隔音门帘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轰鸣。

  就在这儿,一间早已备好茶饮水果的临时休息室里,我见到了莫拉(广州)娱乐文化传媒集团有限公司(简称“莫拉娱乐”)董事长潘晨炜。

  他刚从三亚飞抵,自机场赶往演唱会途中,不巧又赶上了北京的晚高峰,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下。他头发有些凌乱,陷在沙发里忙碌地用手机发送着信息,沟通着第二天又要去杭州的演出。

  助理提醒采访可以开始时,他猛地抬头起身,握手,不好意思地解释为什么会迟到了。他个子很高,声音爽朗,笑容温和,与演唱会现场那种震耳欲聋荷尔蒙飙升的紧绷感格格不入。

  “我们老板人很好,很随和,没什么架子。”这是工作人员提前给我的“背景音”。此刻,这句评价成了一个验证——在这个以星光著称的行业里,潘晨炜的确显得有些平静了。

  门外,是属于当红IP“十个勤天”成员——鹭卓的夜晚;门内,是掌控着整场演出的男人——一个在喧嚣行业里安静赚钱,在人情江湖中重诺守义,在成功之后却被“慢了一点”的遗憾所缠绕的福建商人。

  01

  遗憾

  “成功这东西,如果单从钱上说,我可能算是做到了。一个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走到现在,说不成功是骗人的。”

  采访从最俗套的问题开始。潘晨炜的回答直接、务实,没有任何迂回。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要说不成功,就在于这个成功来得慢了一点。”

  “慢了一点”,是因为父亲。那个在福建工厂里“三班倒”的工人,没能看到儿子如今操盘的万人演唱会,没能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炙手可热的艺人感谢名单里。

  “福建人,家族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说出这句话时,潘晨炜目光扫过休息室杂乱的桌面,仿佛能穿透这里,看到某个遥远而具体的原点。

  祖籍泉州,三明长大,他的童年记忆是“流动”的。在厂里工作的父母常常需要和其他工人倒班,幼年的潘晨炜经常一醒来,只能看到家里空荡荡的房间。坐起来揉揉眼睛,他得想一想今天是在姑妈家吃饭,还是在叔叔家睡觉。

  此后多年,甚至一直到今天,那种感觉还会时不时跳出来“戳”他——有时连续出差,他一觉醒来,总得想一想,自己昨晚是睡在了哪个城市。

  也正是那段“吃百家饭长大”的经历,让他对故乡充满感激,锻造出了他性格中早早认清现实的独立。

  “父母和我都清楚,他们只负责把我扶上马,后面的路要靠我自己走。”潘晨炜说,这成为他日后闯荡江湖的最大资本和底气,但那份对“家”的深沉眷恋,也成了他价值坐标的圆心。

  于是,商业决策里便掺进了情感的砝码。在规划“十个勤天”的巡演时,他坚持必须至少有一站落在福建。“2024年去了厦门体育馆,收官站我放在了福州。”两天,超过八万人次。“演唱会的作用很直接,能带动吃住行,算是我为家乡做点微薄的贡献。”他用最经济的语言,描述最感性的事,仿佛是一种仪式性的回报。

  就像很多“80后”“90后”一样,潘晨炜最欣赏的艺人也是孙燕姿。不过他的理由却不同:“她在巅峰期为家庭隐退,又在合适时从容归来,站在台上她是天后,下了舞台能做自己,这对艺人来说太难了。”潘晨炜所看重的,是那种在事业与世俗幸福间取得平衡的“完整感”。这背后,依然是福建文化里对“家”作为人生最终锚点的执着。

  成功可以量化,遗憾却无法结算。父亲的缺席,成了他成长经历里一个永恒的沉默句点。这让他所有的风光,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阴影。

  02

  挂面

  如果“顾家”是他的精神底色,那么“敢闯”就是潘晨炜生存的方法。而这一切的起点,并非雄心壮志,仅仅是“想挣点外快”。

  大学时,因188厘米的身高被拉去走T台、拍广告,潘晨炜最初的动机朴素至极——普通家庭出身,一切只能靠自己。从学生兼职模特到帮别人介绍业务,无非是大学生赚外快的故事。但时间久了,从秀场搭建到全案策划,他竟琢磨出了门道。他像一块海绵,在行业的边缘拼命吸收一切。

  “最难熬的日子是因为‘三角债’。客户不给我钱,我没钱给下面。”创业初期的窒息感,他至今记得。对潘晨炜而言,没有家庭兜底,“自己扛”不是一句豪言,而是唯一选项。

  那几个月,他将生存成本压到了极限:清水挂面,配一瓶老干妈,顿顿如此。

  “还好我从小打球,能吃饱就行。”他笑着说。成功背后的苦,被轻松的语气包装成了趣谈。

  这段经历,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早期的商业性格:抓住一切机会,绝不放过任何一片“可能下雨的云彩”。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个具体的目标——什么时候月薪达到五千、什么时候买第一辆车、什么时候赚到一百万……然后像完成通关任务一样逐个击破。事实上,他总是能够提前达成目标。

  “反正一无所有,大不了输了也还是一无所有。”光脚心态,成了他最大的勇气来源。

  2017年,他敏锐地踩中了嘻哈音乐的风口,凭借此前的经验和执行能力,迅速承接了大量演出,完成了关键的资源与资本积累。

  也是在这年,他做了第一场万人音乐节。深圳,六月,台风刚刚过后的暴晒天气里,所有人的皮肤被晒到蜕皮。演出结束,大家一起拥抱庆祝。那是汗水与多巴胺的味道,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行业金字塔的质感。

  第二年,莫拉娱乐正式挂牌成立。从此,他的“闯”,从个人的生存博弈,升级为团队的集体打拼。

  03

  运气

  如今,总部设在广州的莫拉娱乐,在深圳、成都、北京、上海、厦门均设有办事处。已举办超过500场演出,合作超150组艺人、30个演出机构、厂牌,进场观众超100万人次。

  所有这一切,在潘晨炜的讲述里,被轻描淡写地概括为“运气”,这也是他屡屡提及的关键词。“比我聪明的人太多了,比我努力的人也太多了,既比我聪明又比我努力的人一样太多了,我只是运气好了那么一点。”在他看来,这份“谦逊”并非客套,而是一种因果逻辑。逻辑的核心“算法”,是“真诚”。

  2014年那笔百万大单,是他这套“算法”的首次成功验证:广州一家专门做策划的大型广告公司,方案出色但需要落地能力,因此将线下执行全部交给了潘晨炜。原因?是对方在前期的接触中,认定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福建小伙信得过——他的报价实在,为客户着想,甚至主动告知在哪些环节可以省钱。

  “信任就是这么建立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潘晨炜说,你释放的善意,即便在十次中有九次石沉大海,但只要有一次获得回应,就足以撬动关键机遇。这种带有古典色彩的商业哲学,被他看作长期的概率投资。

  这种“笨拙”的真诚,在充斥着短期博弈的娱乐行业,意外地成为了一种稀缺的信用货币。它帮助他在2017年集结起初代嘻哈音乐的资源,也让他在后来能与“十个勤天”建立起远超甲乙合作方的情感纽带——“他们私下都管我叫哥,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

  新冠疫情期间,所有娱乐场所一度停了下来,莫拉娱乐受到的影响同样大。但潘晨炜给员工按时足额发放薪水,硬着头皮坚持。福报也很快到来:疫情刚过后的那段时间,人们开始“报复性消费”,莫拉娱乐主办的演出场场爆满,他再一次被“运气”眷顾。

  “这可以说是一种积累。你平常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是在慢慢积攒,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潘晨炜说,运气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你修好路、备好车之后,恰好到来的那场甘霖。他所有的商业扩张,都是建立在这套“以真诚换信用”的人际网络之上。

  04

  感动

  2023年,劳作纪实互动真人秀《种地吧》第一季登陆荧幕。节目中,十位年轻人在190天里真实耕种土地,呈现的真诚、热血与团队情谊,积累了最早一批坚实的“禾伙人”(粉丝名称)和极高的口碑。

  不久后,“十个勤天”大规模巡回演唱会启动,几乎每场门票都秒罄……

  在潘晨炜看来,“十个勤天”是一个“复杂的”团体:十位成员,十种性格,六位歌手,四位演员。做成纯音乐会,似乎缺少了情感互动;做成粉丝见面会,又显得诚意不够。莫拉娱乐找到了那个精妙的平衡点:一场强化互动与讲述(Talking)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演出。

  “最感动的,就是陪他们一起成长。”谈起往事,潘晨炜语速会变快,细节如数家珍。从节目里的小舞台,到杭州“小莲花”体育馆,再到“大莲花”体育场,每一步都是共同丈量。

  “都是抱着一起流泪的,我们一步步走来,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多观众。”这种“养成系”的参与感,带来的成就感远超单纯的经济回报。

  团巡演出后,他开始根据每位成员的特色打造个巡。“我们永远做个性化定制,不是行业流水线,更不是简单的卖门票。”他强调。为此,他为每个人设计截然不同的舞台美学,超现代的、可爱梦幻的、港风交响的、哥特式的……“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来找寻适合的导演组、音乐团队、舞蹈团队以及视觉团队等,不能让粉丝觉得看谁都一样。”

  “你们看到的只是一场两三个小时的演出,但我们前期要策划好几个月甚至半年。”这种深度定制的模式成本高昂,周期漫长,但效果呈现也最好。

  “对他们的目标?站上鸟巢乃至世界巡演。”潘晨炜说,这也是莫拉娱乐一直想做但还有待完成的事。

  05

  心态

  潘晨炜的微博好久已不更新,这对一个深耕传媒娱乐公司的老板而言并不常见。最近的一条动态还是四年多前,他写道:“Everything will be OK, tomorrow will be fine。”这就像他应对不开心事情时的方式——倒头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什么都好了。“绝不内耗”,成为他应对整个行业巨大不确定性的心理盾牌。

  他的生活是高度压缩的。一年超过300天在出差,时常一日跨越多城。解压方式极其简单:一是吃,二是自驾旅游。“没信号,想工作都不行,能彻底融入自然。”他讨厌千篇一律的摩天大楼,那会让他忘记身在何处。

  行业特有的压力,则锻造了他豁达甚至“迟钝”的心态。最经典的场景发生在每场演出谢幕时:当演出艺人长长的感谢名单轮到主办方“莫拉娱乐”时,台下总会响起整齐划一、半是戏谑半是发泄的喊声——“倒闭!倒闭!……”

  “观众对演出安排会有各种不满,其实是会有误会,因为会有很多限制、规定等,但我们又没法去网上解释,所以只能坦然承受。”他的哲学是:“没必要。”与其抱怨,不如享受。“一台演出想让一万个人都满意?不现实。尽力就好。”

  不过,演出行业里的这种“集体嘘声”,一开始确实是在抱怨,但慢慢已经更多成为“玩梗”。“就像听德云社相声时台下喊‘噫’的嘘声一样,更多是观众善意的玩笑。”他笑称。

  身边的人都说他开朗,乐观。潘晨炜也给自己定下规矩:有问题解决问题,心情差调节心情,绝不内耗。在风口浪尖的娱乐行业,这种“睡得着觉”的能力,或许比任何商业天赋都更为珍贵。

  06

  尾声

  演唱会接近尾声。山呼海啸的“安可”(Encore,要求返场)声穿透墙壁。潘晨炜收起手机,准备去迎接演出的成功,处理可能的突发状况。他的状态依旧平稳,仿佛门外的巨浪与他无关。

  他就是这样——带着“家”的负重与温情出走,又将“家”的概念扩展至事业伙伴;他以“孤注一掷”的勇气闯入丛林,却用最古老的“真诚”法则开辟道路;他身处制造短暂狂欢的行业,却试图建立长期的信誉与品牌。

  他可能永远无法成为那种极致冷酷、每一步都精确计算的商业机器。他的决策里,会始终掺杂着福建人的“情面”、创业者的“直觉”,以及对“万一”的执念。这或许会让他走些弯路。

  但也正是这份“不纯粹”,让他在这个崇尚速成与流量为王的时代,显得格外真实而稳固。就像他在采访时所说,他就像一棵树,从活动执行到艺人包装,从场地运营到品牌规划,每一次细微的转型都像是枝桠伸向了不同角落,但根须一直向下,深扎在娱乐行业的土壤里。他从“爱拼会赢”的精神和“得道多助”的古训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

  幕布即将拉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向那片属于他的、嘈杂而辉煌的战场。(完)